便宜的算力,是这个时代的"廉价石油"
每一次技术革命的开头都有一段"白给"的蜜月期——铁路、电力、石油、互联网带宽,都是这么过来的。蜜月一结束,账单就来了。今天 AI 算力正在走完同一条路。

前几天有个做物流的老板跟我喝咖啡,眉飞色舞地说,他公司里现在每个文员都在用 AI 写报关单、写客户邮件、做报价表。他给我看账单,一个月不到两百新币,干了原来三个人的活。他说:"老张,这玩意儿便宜得跟不要钱一样。"
我问他:"你记不记得 2015 年的 Grab 和 Uber?"
他愣了一下,笑了。他记得。那时候从乌节路打车到樟宜机场只要七八块新币,司机还客客气气递瓶矿泉水。今天同样这一程,三十多块起跳,高峰期能到五十。中间发生了什么?没有发生什么——只是补贴烧完了,VC 不再愿意为你的出行付钱了,而你已经把家里的车卖了。
这就是我想跟你讲的那条定律。我管它叫"廉价燃料定律":每一次重大技术革命的头几年,使用成本都会被资本人为压到地板以下;等用户被钩住、习惯被重塑、替代方案被消灭,价格就开始反向爬坡。今天 ChatGPT、Claude、Gemini 给你的那个"便宜得不像话"的价格,是这条曲线的最低点,不是常态。
从铁路到带宽,每一代人都被这个把戏骗过一次
1860 年代的美国铁路狂潮,是这条定律最古典的版本。Vanderbilt、Gould 这帮铁路大亨为了抢货源,互相把运费压到成本以下——纽约到芝加哥运一头牛的运费一度低于喂这头牛一周的草料钱。中西部农民欢天喜地,把自家牛车马车卖了,全部依赖铁路。结果到了 1870 年代后期,铁路公司通过收购、合谋、铁路集团(pool)把竞争消化掉,运费在十年内涨了三到四倍。农民们组织"农民同盟"(Granger Movement)上街抗议,但已经晚了——没有马车了,没有马夫了,没有别的路了。
第二个例子近一点。1990 年代末,互联网带宽。Global Crossing、WorldCom、360networks 这些公司在全球海底铺光缆,铺到什么程度?2001 年泡沫破灭时,全世界海底光纤里只有不到 5% 真正在传数据,其余全是暗光纤(dark fiber)。带宽便宜得跟空气一样,于是 YouTube、Netflix、Skype 这些"流量怪兽"才敢出生——它们的商业模式建立在"带宽免费"的假设上。然后呢?光纤公司一家家破产,资产被低价收购、合并整合。今天美国家庭宽带每月动辄八九十美元,企业专线更是天价。Netflix 现在每年要付给 ISP 一大笔"互联峰值费",这笔钱在 2005 年是零。
第三个例子,你正在亲身经历——网约车和外卖。Uber 从 2009 年到 2019 年烧了超过 250 亿美元补贴用户,整整十年。今天你叫一辆车的真实价格,已经回到了 2008 年传统出租车的水平,甚至更高。但全球绝大多数城市的传统出租车队,已经被这十年的补贴战烧死了。
铁路、带宽、网约车——每一次,剧本一模一样:资本砸钱 → 替代方案被消灭 → 用户养成习惯 → 涨价 → 用户骂街但走不掉。
为什么这条定律每次都灵验
背后的机制其实是冷冰冰的数学。
任何一个新基础设施,前期都有巨大的沉没成本(铺铁路、铺光纤、训练大模型)和接近于零的边际成本(多运一头牛、多传一个数据包、多生成一段文字,几乎不花钱)。这种成本结构天然导向"赢家通吃"——谁能熬到对手破产,谁就能定价。所以在熬死对手之前,所有玩家都必须把价格压到边际成本附近,甚至更低。这不是慈善,是战争。
今天 OpenAI、Anthropic、Google、xAI、DeepSeek,谁都没赚钱。OpenAI 2024 年烧掉的钱超过它的全部营收。它们卖给你的每一个 token 都是亏本的——不是亏一点,是亏得离谱。这种状态能持续多久?取决于 VC 和主权基金的耐心。我的判断是,再两三年,最多四年。
而你——你公司里那个用 AI 写报关单的文员——正在做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:你正在用一个被补贴的价格,重构你公司的工作流程。你正在解雇或者不再招那些原本会写报关单的人。你正在让供应商习惯收到 AI 生成的对账邮件。你正在让客户习惯三分钟内收到报价。
等到 API 调用费涨十倍——它一定会涨,问题只是什么时候——你怎么办?
如果你已经把船开进了 AI 的航道,至少要带两套桨
我不是叫你别用 AI,那是傻话。火车再贵也比马车快,光纤再贵也比拨号上网强。技术革命是单向的。但作为一个 SME 老板,你的责任是确保你的公司在补贴结束的那一天不会休克。
具体三件事。
第一,分清楚"AI 增强"和"AI 依赖"。 如果 AI 只是让你原来三个文员变成两个、效率翻倍,这叫增强——补贴结束了你大不了把价格转嫁给客户,或者重新招一个。如果 AI 让你把整个客服部门、整个文案部门、整个初级分析师团队全部裁掉,机构记忆(institutional memory)从公司里消失了——这叫依赖。补贴结束的那天,你会发现重建这些团队比当初解散它们贵十倍。
第二,今天就开始追踪你的"AI 成本占营收比"。 现在它可能是 0.5%,低得让你忽略。把这个数字记下来,每个季度看一次。当它涨到 3%,你就要开始警惕;涨到 8%,你必须有 Plan B。Plan B 可以是开源模型本地部署(DeepSeek、Llama 这一类),可以是回到部分人工,可以是把 AI 成本透明地转嫁给客户。关键是你提前知道触发点在哪里,而不是等账单来了再慌。
第三,如果你的整个商业模式建立在"AI 几乎免费"的假设上——比如你做的是 AI 写作 SaaS、AI 客服外包、AI 翻译——那你不是在做生意,你是在做风险套利。你的利润空间就是 OpenAI 和 Anthropic 的补贴差。这种生意可以做,但要快进快出,不要谈五年规划,不要为它买商铺、招长期员工、签长期合同。
下一步可以做的事情很简单:这个周末,花两个小时,把你公司里所有用到 AI 的环节列一张清单,旁边标一列"如果这个服务明天涨价 10 倍,我怎么办"。能填出答案的,是增强;填不出来的,是依赖。
廉价石油的时代结束过两次,廉价资本的时代结束过更多次。廉价算力的时代,也终将结束。这颗星挂在那里,几百年没动过。
—— 老张
完